週三. 11 月 4th, 2026

我的母亲,也是大姐的母亲。母亲嫁的第一个人家是大姐家。生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大姐。我没见过那个男人,那个母亲愿意追随一生却没能与他共白头的男人。后来听母亲说起,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无比温柔的人。他没有因为大姐是个女孩而对母亲怒目以对,反之,他更喜欢女娃。他说,等大姐长大了,就赚很多很多钱,送她去学艺术,还说女孩子就应该学艺术,熏陶个性。

为了要送大姐去学艺术,那个男人和村里的许多人男人一样,为了上老下小而出去打拼。他没有多大的文化,当初想去当兵,后来没去成。只能跟村里许多人一样,去林场打工。人的肉身在自然面前,是渺小无比的。他还没来得及送大姐去学艺术,就把生命献给忽然倒下的大树。还年轻的生命戛然而止,他走的时候,大姐才3岁。大姐学艺术的梦也戛然而止。我记得,母亲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也是一个雨夜,那天晚上的雨打湿了母亲的眼眶。

从大姐家到我家,只需要翻越一个山头。

母亲改嫁到我家,才有了我与弟弟。关于母亲改嫁的事,母亲曾经提起。在这里有必要说起,母亲为什么会改嫁。在那个年代,一个生不了男孩的媳妇永远遭人冷眼,尤其是后来母亲成为了寡妇。之后,在忍受了村里人两年的冷眼相对,以及在善良的家婆的劝说下,母亲改嫁了。

母亲改嫁那天,怕遭人嫌,没有太声张,是在她家婆家出嫁的。因为她家婆没有女儿,所以把母亲当女儿嫁了。一个红木箱子和几双鞋子就是她给母亲的嫁妆。滂沱的大雨如同哭泣的家婆。五岁的大姐感觉母亲就要离开了。哭着喊着,追着迎亲的队伍跑到半山坡,山路边凌乱的藤刺划伤了她的腿,然而她并没有放弃追着母亲跑,5岁的女孩第一次感受到了离别带来的伤痛。按我们当地的习俗,新娘子出门时后,不能回头、不能停下来,更不能带上孩子。母亲告诉我她没有回头,大姐的哭声一定烙在她心里一辈子。后来大姐是被母亲的小叔子抱回家的。

母亲的家婆不愿意让大姐随母亲来到我家,她想要为他逝去的儿子做最后一件事,那就是好好照顾她的女儿。可是,没有一个孩子可以离开他的母亲,除非母亲不在了。我舅舅曾经告诉我,在他跟舅娘离婚,并且舅娘离开这座城市后,6岁小表弟晚上睡觉时总“画地图”,后来舅舅不得不把小表弟送到舅娘身边,“画地图”的习惯戛然而止。一个母亲,就是一个孩子全部的感情依靠。

大姐在母亲出嫁后,也有了从没有过的“尿床”习惯。再后来,大姐变得沉默不语,没有了往日的活泼。但她是足够懂事的,母亲出嫁那天是她第一次嘶喊,也是最后一次,后来的她理性得像个大人。

我第一次见到大姐是在三岁的时候。母亲改嫁到我家后,还会在农忙时期或者在逢年过节的时候,到她家婆家去帮忙。母亲通常在天还没亮的时候,瞒着我起床,因为有我的尾随,母亲就办不成什么事。很多时候,醒来翻身抱不到母亲的我会大哭大闹。山的另一边有个小女孩,她常常拥抱不到母亲。在吸取了多次教训后,我开始变得敏感,母亲微微一动弹就能惊醒我。于是,我就能顺理成章地跟着母亲去大姐家。

早上的雾水很重,凌乱的荆棘肆虐的横在山路中央,山上的树长得很茂盛,厚厚的枝丫几乎把山路盖起来,抬起头,透过树叶的缝隙还能看到浅浅的、快要被白昼吞食了的月亮。母亲无奈地把我放在背篓里,于是后来,我常常跟一些腊肉、蒜头和青菜待在背篓里。

爬上山顶时,看到不远的前方有个大我4来岁的女孩。她当时的模样,至今记忆犹新。她一边玩弄小石头一边望向我家的方向。黑黝黝的脸蛋,蓬松的发尾悬着几个胶圈,要掉却也没掉。母亲的家婆学不会给大姐绑起漂亮的丸子头。大姐一看到母亲,索性把手里的石头丢在一边不管了,小跑着来迎接我们。母亲把我放下来,告诉我,这是大姐,并顺手把大姐蓬乱的辫子梳理开来。当时,“大姐”这个词在我心里面是没有定义的。大姐伸过手来,想要捏我的脸(当作打招呼),但她忽然意识到什么,缩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才又伸出手,把我抱起来。原来,那时候,大姐的周末通常是帮她奶奶放牛,她把牛牵到山顶来放,是“醉翁之意不在酒”。下山去大姐家的时候,大姐抢在母亲面前,把我背起来。可能,一个8岁的女孩背着4岁的女孩有点让人难以想象,实际上就是这样,大姐在母亲的叮咛声中把我背回她家,她的每一个脚步都那么小心翼翼。

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姐姐的温暖,就像后来许多个无助的时候。

2014年9月,弟弟在中山突发1型糖尿病,整个人像死过去了一样。没见过大风大雨的母亲整个人瘫软在医院,父亲的普通话不流利,于是,我突然间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。人在最害怕最紧张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,那应该是我人生中最孤立无援的时刻,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,有人大病愈离开了医院,弟弟却不幸地替补了进来。

弟弟进重症监护室的第三天,我给大姐打了电话。忍了三天的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一句话,“我受不了了,我害怕!”随即就是放声大哭。当时大姐正坐月子,她没有说话,一直听着我哭,直到我哭累了,她只留给我一句话,“别担心,有我在!”

挂完电话的我,还是要以最好的状态回到病房。我们越长大,父母就越像个孩子,需要照顾。

第二天晚上,才刚刚坐月子25天的大姐来了,带着我的小外甥一起来,姐夫连夜开着车来到广东中山。本来姐夫想自己开车来中山,大姐因为放心不下,抱着孩子跟着来了,也带回来了我丢失了的安全感。

每逢假期,父母亲还在外面打拼,大姐家就是我归宿。我在大姐那里,能吃到许多人口中所谓的“假期第一餐”,那是妈妈的味道。

大姐一直带给我、带给这个家温暖,在我们需要时挺身而出。纵然我姓罗而她不姓罗。

(作者简介:罗冬雨,女,90后,广西凤山县砦牙乡隆梅村腾祥屯人。南楼丹霞文学社成员。现就读于河池学院文传学院。)